【曉荷·獎】照相(散文)
說實話,我以前喜歡照相,很喜歡臭美。后來經(jīng)歷了失母之痛后,我很少再照相。
那年,住在我家隔壁的林叔叔,是個照相師傅,每天走街串巷給人照相。后來他掙了錢,在道邊,自己開了一個照相館。他沒少給我和哥照相,放在他們照相館的櫥窗里做宣傳。每次我從他家照相館門口路過,看到櫥窗里自己的放大照片,都覺得心里美美的。林叔叔不止一次和母親說我天生是個美人坯子,將來一定會嫁個有錢人做富太太。這句話母親聽后,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。母親背地里說:“你林叔叔說的這句話不對,人的富貴與否不是靠臉蛋吃飯的,要靠自己的努力。咱們是窮人的根,就應該過屬于自己的生活。”
從此后,林叔叔再讓我和哥做他們照相館做宣傳,母親都會回絕說:“他林叔呀,孩子還小不適合總是拋頭露面。照相就找別人吧?!?br />
對于母親的回絕,說實話我和哥不理解,都覺得母親過于大題小作。而奶奶和母親一樣,也持有同樣的態(tài)度。奶奶說:“喜歡照相,咱家自己就有照相機,何必用別人家照呢?”
奶奶就喜歡照相,她有一個專屬她自己的照相機。為啥說是她專屬的照相機呢?因為她那個照相機,是爺爺送給她的定情禮物。奶奶長相一般,但很上相,所以家里的大大小小的相框里,都掛滿了她各種姿態(tài)的照片。
爺爺認識奶奶是在一個路邊的照相館的相框里,奶奶身著粉色長裙,經(jīng)過粉飾的臉,眼睛雖然不大,但還算有神。那一刻,爺爺停住了腳步,佇立很久才默默離開。人生就是如此充滿戲劇性,有緣人終究會見面。沒過多久,媒人來給爺爺提媒,拿來的照片上的人,竟然是爺爺在照相館鏡框里的那張奶奶的照片??吹降倪@張照片。爺爺當即決定:“就是她了!”隨即兩人見面。見面時,爺爺問奶奶的第一句話就是:“照片是你本人嗎?”奶奶聽后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她鎮(zhèn)靜了一下點了點頭。然后又解釋了一句:我比較上相?!?br />
爺爺屬于鐘情的人,何況奶奶是爺爺?shù)谝谎劬拖嘀械娜四?。雖然照片和本人有些差距,但也差不到哪去。過去的照片本人本照,只是有些藝術(shù)效果而已。爺爺決定娶奶奶那天,就給奶奶買了一個傻瓜照相機。奶奶高興地把它掛在胸前,對爺爺說:“我會照許多相給你看。”
是啊,爺爺喜歡看奶奶的相片,覺得一眸一笑都那么讓他著迷。其實爺爺最得意奶奶的許多生活照,比如風雨中奶奶背著公公去醫(yī)院看病的照片;比如奶奶站在公公的病床前,細心地擦洗,為他端屎端尿的照片;以及奶奶一些忙家務,喂飯喂水給公公的照片……
奶奶是個非常有愛,懂得孝道,有責任心的人。嫁給爺爺后,求醫(yī)問藥,愣是把癱在床上有半年的公公治療得能拄拐下地走路了。這個奇跡的出現(xiàn),都歸功于奶奶風里來雨里去辛苦付出的結(jié)果。奶奶家境殷實,父母是做生意開糧店的。而爺爺家境貧寒,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,就去世了,是他的父親一把屎一把尿給他撫養(yǎng)大的。后來得了半身不遂癱在了床上,奶奶不嫌棄爺爺家里貧困,有癱在床上的公公。幾十年里,奶奶為何家辛苦付出,養(yǎng)兒育女做出了突出貢獻??梢哉f,奶奶就是老何家的功臣。
奶奶的照相機只屬于她一個人,不許別人動一下。有兩次,我和哥給偷著拿了出去,被奶奶發(fā)現(xiàn)了,她一把搶過照相機,左看右看發(fā)現(xiàn)沒有弄壞才算拉倒。但當她發(fā)現(xiàn)我倆把膠卷都用完了之后,一氣之下給我倆一人干了一棍子。但當她讓父親拿著膠卷去市里沖洗回來,發(fā)現(xiàn)了我和哥照的相片后,她笑了。她說,我的照相水平絕不比她遜色。風景和人像掌握的效果都很好。她還情不自禁夸贊我和哥,照的照片比她照的有水平。聽奶奶夸獎,我心里樂呀。從此后,我喜歡上照相?;孟胫任乙院箝L大了,也要買一個專屬于自己的照相機。然后,照許多張照片。
后來,奶奶跟隨我們來承德后,也隨身把照相機帶到了承德。那時我們住的地方的后山,有一片桃林。奶奶來的第二天,就在桃林這個地方,給我們一家人照了許多相,郵寄給了爺爺。
上大學時,我也喜歡照相,有空了去街上逛,也會跑進照相館照張照片郵寄給回家。后來我談了個廈門男朋友,名字叫陳峰。他聽說我很喜歡照相時,不帶猶豫地花了一萬多元給我買了一臺佳能EOSR8單機。有了照相機后,每到一地,我都會照許多相把照片發(fā)給家里。我?guī)状位爻械?,還把相機拿回了家,給一家人照相。因為奶奶的照相機年久了,已經(jīng)不好用了。母親問起相機,我剛開始不敢告訴母親實情,都說是借同學的。因為在去大學前,母親就重申過,不許在大學期間談戀愛。特別是不許和富二代外地男生談戀愛!母親說女孩子的漂亮只是一時的,富二代有錢人和我家門不當戶不對。不適合我們這種家庭!所以我和陳峰談戀愛也沒敢和母親說,本想著等我倆畢業(yè)了,有機會慢慢做通母親工作,我再把陳峰領(lǐng)回家也不晚。
雖然陳峰是富二代有錢人,但他人很好,而且對我很好。他也說了,等我倆畢業(yè)了,他會和我一起回承德。他不會回廈門繼承父母的產(chǎn)業(yè)的。他要和我一起去我家附近的三甲醫(yī)院,做麻醉師,用自己的能力掙錢。如果我父母需要,他為了我,哪怕入贅到我家他也愿意。我當時被他的誠懇態(tài)度打動了。在我心里,我覺得兩個相愛的人,不應該有富貴貧賤之分,只要兩個人相愛,就不應該有門第觀念。何況那時候,我奶奶也是個富家子弟,而爺爺家里貧困,爺爺?shù)母赣H還癱在床上,奶奶不也是義無反顧的嫁給了爺爺了嗎?所以我這么想的,就一直和陳峰瞞著母親和家里。母親見我拿回這么貴重的相機,慢慢開始懷疑,不停地問我。后來,我也覺得總是撒謊欺騙母親實在不好。有一天,就和母親說了實話。母親聽后很生氣,一是生我撒謊的氣。二是生我背著她談男朋友,還收受如此貴重的禮物。母親說,從小她就教育過我和哥一定不能撒謊,而且我撒的謊,不是一般的小謊。而是彌天大謊!
母親很生氣地去搶那個照相機,她說她要親自還給我的男友陳峰,告訴他,我們家庭絕不會高攀一個富二代有錢人!在爭奪照相機時,一不留神,相機還摔在了地上。相機摔壞了,我和母親急了眼,毫不留情地嚷了母親。母親對我吼道:“不就一個相機嗎?我掙錢給他就是!”
母親隨后拿著那個相機,去問幾個店鋪問價錢。當母親了解了相機的價錢后,母親雖然很吃驚,但也是毫不猶豫地說,她會掙錢還給陳峰的。我知道母親是個能干的人,而且是個說到做到的人。在她眼里,人只要肯吃苦錢就會有的。終于有一天,母親攢夠了相機的錢,去學校找陳峰時,我卻和陳峰還有我的幾個同學去了廈門。
在此期間,我還去了陳峰的家,見了他父母。同時,我和幾個同學在廈門游玩時照了許多照片,準備拿回家給母親看看廈門的風景。以后有能耐了,也領(lǐng)母親來廈門看看。由于母親反對的原因,我沒有和陳峰單獨合過影。在廈門玩了二十天,我手機一直用的新卡,那個舊卡手機一直停用。在此期間,母親給我打了許多電話,我也沒有接到?;氐綄W校,我把舊卡手機打開,發(fā)現(xiàn)了有許多提示,母親來的未接電話和短信??粗赣H寫得短信內(nèi)容,我徹底崩潰了。第一條短信內(nèi)容是:閨女呀,我病了,渾身疼痛,沒有絲毫的力氣,想喝杯水的力氣都沒有。此刻,你如果在我身邊多好呀!可是你電話卻一直關(guān)機。如果你再不接我的電話,你就不會再見到我這個媽了。閨女,媽想你!母親的另一條短信是:閨女呀,天下的母親都是愛自己孩子的,如果你實在喜歡陳峰那小子,你就把他領(lǐng)回來吧。你放心,我絕不會把他趕出去的……我知道母親之所以這么說,是因為在這之前,我和母親曾經(jīng)通電話說起陳峰,母親堅決地說:“我不會同意你倆在一起的,如果你領(lǐng)他回家,我會拿棍子給他趕出去的!”
我連夜趕回承德那夜,母親沒有等到我已經(jīng)去世了。母親給陳峰新買的相機,就放在她的身邊……
母親去世后,我刪毀了我在廈門照的所有照片,我和陳峰也因此斷絕了關(guān)系。從此后,我抵觸照相。母親去世的幾年里,無論去哪里,遇見再美的風景,我也只是照幾個風景而已,很少再留下自己的身影。我的電腦手機里,也只有那么幾張有數(shù)的生活照……